地下暗网的废弃井道出口,风顺着头顶的生铁格栅灌进来,吹不散周围浓烈的焦糊与血腥味。

温画楼将一块不知从哪扯下的破防水布铺开,小心翼翼地把烧得像块黑炭的段孤鸣移上去,用麻绳一圈一圈死死绑在自己宽厚的背上。这个过程里,段孤鸣的喉咙发出微弱的风箱般的倒气声。

郑元和靠在满是滑腻青苔的砖墙上,偏过头,咽下一口涌上喉咙的血沫。他的眼角和鼻孔还在往外渗着骇人的细血丝,后脑勺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钉在一下下地凿。

“走水路。”郑元和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,“顺着废弃下水道走,找黄沙匠帮的兄弟接应。从地下水网把他转移出内城。”

温画楼勒紧最后一道绳结,抬起满是水泡和泥污的手,用力在郑元和肩上按了一下。没有多余的废话,汉子背着残躯,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阴冷水渠,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
郑元和深吸了一口气,将怀里那卷沾血的兽皮残账贴身放好。那上面记录着沈阶利用工程贪腐洗钱的致命证据。他扯下防毒面罩,拽了件满是泥水的破麻衣罩在青衫外,抓着铁扶手,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出地表。

与此同时,长安西市,天海阁的三楼雅座。

萧景桓靠在雕花阑干旁,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西域葡萄酒。他略微偏头,看着远处无面集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,嘴角扯开一个无声的弧度。

“沈阶那条叫拓跋烈的狗,看样子是连骨头都炸没剩下了。”萧景桓抿了一口酒,将酒杯搁在桌上,“时机正好。”

站在他身后的听雪暗庄掌柜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去。”萧景桓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趁着巡防营现在乱成一锅粥。让人在西市各个坊口放话,就说礼部马上要被抄家,朝廷的国库已经被贪空了,官府铸的铜钱马上就要变成废铁。”

掌柜背脊一寒,他很清楚这话放出去,整个长安底层的商贩和百姓会发多大的疯,但他只能点头退下。

半个时辰后,西市彻底炸了。

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拥挤的街道上蔓延。底层百姓本就没有多少存款,几枚铜板就是他们的命。当“官方铜钱将变废铁”的流言经过十几个路口的口口相传后,已经变成了“谁手里拿着铜钱,谁就要跟着朝廷一起连坐”。

郑元和掀开头顶的最后一块青石板,刚踏入西市外围的巷口,就被迎面涌来的人潮撞得一个踉跄。

满街都是失控的尖叫声,扁担倒在地上,菜叶和碎裂的瓷碗被踩进泥水里。无数穿着粗布衣服的工匠、小贩、甚至是拄着拐杖的老妪,全都像疯了一样,拎着装满铜钱的钱袋子,拼命往西市中段挤。

这种极其纯粹的拥堵,让全城四处设卡的巡防营残部寸步难行。几队穿重甲的士兵被死死卡在人堆里,马匹受惊嘶鸣,长矛根本无法施展。

郑元和强忍着脑袋里的剧痛,低下头,借着乱糟糟的人群,贴着坊墙的阴影快速穿插。这种系统性的混乱,反而成了他脱离拓跋烈死后包围圈的最好掩护。

就在他挤过一个街角时,前方一阵车轮碾压青石板的沉重闷响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
三辆没有标记的重型马车,在一队穿着夜行衣的护卫押送下,硬生生从侧巷撞开了一条路。马车的车辙极深,上面盖着厚厚的防潮油布。

一阵风吹过,郑元和鼻腔里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火油味。

这几辆马车行进的方向,是大理寺。

郑元和眼皮微微一跳,脚下步伐加快。他顺着人流被裹挟到了一处稍宽的暗巷交汇口,眼前的景象,让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。

巷子深处的高台上,竖着一尊巨大的青铜三足鼎。

鼎底燃烧着幽蓝色的炭火。

第五玄歌穿着一身长生教圣女的素白长裙,脸上挂着悲悯的假笑。她身边的几个教徒,正扯着嗓子大喊:“官府的钱保不住!长生教保!一贯铜钱换十张飞票,一年后连本带利还十五张!长生天护佑,飞票绝不贬值!”

台下的百姓挤红了眼。
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,颤抖着解下腰间的布包,将几百枚足赤铜钱倒进教徒手里的箩筐里,换回了几张印着西域文字、薄如蝉翼的飞票。他拿着纸片,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。

而那些收上来的铜钱,被教徒一筐一筐地,直接倒进了那尊烧得滚烫的青铜鼎里。

“嗤啦——”

足赤铜钱在高温下迅速融化,变成暗红色的铜水,顺着鼎侧的凹槽流入地下的暗格。

郑元和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一筐筐沉甸甸的金属货币被扔进火里熔铸。

就在这一瞬间,他脑海中那股沉寂的剧痛轰然炸开,眼前的视网膜上强行浮现出闪烁的连线面板。那是历史修正反噬带来的极致生理压迫。

血管在他的太阳穴下疯狂跳动,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。但在那因果交织的面板上,他看清了一个普通古人根本看不懂的深层事实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骗局,也不是为了吸储赚差价。

这是国家级别的通缩抽血。

底层的百姓以为换取飞票是保值手段,但实际上,市面上的足赤铜钱正在被进行不可逆的物理销毁与转移。当一个国家的硬通货被大规模抽干,物价就会诡异暴跌,百姓手中的东西卖不出价,最终的结果,是整个大唐的基层经济防线彻底崩盘。

“大唐的血脉……”

郑元和用沾着泥污的手死死抠住旁边的砖缝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他用极其干涩微弱的自语,掩饰着内心的极度战栗,“正被人光明正大地铸成送往异域的筹码。”

异邦的商帮,不需要一兵一卒,只要用这些轻飘飘的纸片,就能买走一个帝国百年的积蓄。

他看破了这张致命的金融绞肉机。但他现在的袖子里,只有一本刚从沼气死巷里抢出来的、残缺的贪腐账本。他甚至连走出这条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
远处的阁楼上。

萧景桓站在窗边,视线越过密集的人头,精准地锁定了那个靠在墙角、狼狈不堪的青衫身影。

掌柜在旁边低声道:“主子,那好像是郑元和,他活着出来了。要不要让底下人做掉他?”

萧景桓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。

“不用。”他随手将一颗剥好的荔枝扔出窗外,“他现在就像一只掉进泥沼的蚂蚱。不管他把那本烂账送给谁,他很快就会发现,他拼死保护的那个朝廷,连根基都已经烂在我的锅里了。让他爬吧,看他能爬出多大的笑话。”

萧景桓转身离开窗台。

而下方的暗巷里,郑元和借着人墙的阻挡,强行压下因为看破国脉流失而带来的绝望感,咬着牙,一步一步朝着大理寺的方向挪去。